厨间风月谈:茄氏物语

2022-01-14 23:08:43  作者:文艺调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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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面对一只茄子的时候,我通常把它当作静物来写生,我努力调出需要的恰当颜色;或者我把它当作蔬菜摊位上林林总总的某一种,在看见它时并没有想到过它的存在有什么意义。

时间流逝,厨间变成了我极其重要的工作室之一。我逐渐被这样那样的人教会了种种茄子的吃法,再也无法忽视茄子的重要了,再也无法看到一只茄子出现在眼前而我能无动于衷。它的存在使我觉得人生的踏实和温厚,茄子的禀性使我深深感动。

我喜好茄子,百吃不厌。它可以煎、炒、煮、腌、蒸、拌,茄子的性格是如此随和大度。因了这种品质而老少咸宜,上至贵族,下至草根,它的温厚品行都是被信赖的。富贵时它可以做成《红楼梦》里的“茄鲞”,用“十来只鸡”来配,贫穷时它可以随便一蒸就当凉拌菜。

在我眼中,茄子无疑是种伟大的蔬菜。把它放在我的面前,它的每一寸皮肤都被我的手指触摸着,都注入着我无法释怀的温情。当我躺在母亲这种身份里,回味茄子的种种禀性都是母性化的。女人的不同阶段有不同的禀性,有了茄子的禀性是做了母亲之后。

年轻时它是挂着露水的鲜茄子,皮肤亮晶晶的,富有弹性,油光水滑,肌肉柔韧,浑身曲线饱满流畅,握在手中极为性感丰润;年老的时候,它皱巴巴的,缺失水份,显得苍凉落寞,但无论用什么样的方式去看待它,它都保持着茄子的本性;甚至它生病了,开始腐烂了,也并没有扰人刺鼻的臭味,而是独自安静迅速的衰颓下去,无声无息走入坟墓。茄子蒂部的小小利刺是它身体惟一严厉的部分,有时在削掉它时剌伤我的手指,尽管我会有点疼痛,但是我不记恨它。它的优点还是属于茄子特有的,只和茄子有关,只和生活有关。茄子生来成为了茄子,无可选择的完成着茄子的一生。茄子的一切特性都像女人做了母亲之后的感觉。

今天我用眼睛看着茄子,用手指触摸着茄子,脚下的盆子里放了一堆紫莹莹的长茄子,闪烁着恰到好处的光泽。今年的茄子便宜,我打算腌一点来吃,腌是茄子使我流口水的方式之一,与之有关的记忆在塞外草原上。草原上的秋短,好像眯一个盹儿的功夫,秋叶就已纷纷离树而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黄叶毯了。年轻的母亲在每年秋天的一个周日清早,会端出一大盆清灵灵的净水,被日头晒暖的午后,她开始坐在木头板凳上清洗茄子。小时候的时间总是慢吞吞的,坐在木凳上的母亲一边清洗大堆茄子一边吩咐我,让我帮助剥蒜。她开始捣蒜泥,在蒜泥里加把盐,好让蒜出汁,也让蒜在蒜臼里不打滑;然后她把切碎的香菜末和捣好的蒜泥仔细地敷在蒸熟了控好水份晾凉的茄子上,尽可能把一个侧切面全部铺满,然后夹紧。于是每个长条茄子夹着饱鼓鼓的佐料,看起来像个踌躇满志的老板。母亲把茄子们一层层地放入黝黑锃亮的圆口瓷罐,放在阴凉通风处,佐料们以秘密潜伏的方式逐一渗透茄子。寒冬少菜,每当母亲煮好香喷喷而热腾腾的大红豆粥或黄澄澄的小米粥,会拿干净筷子从黑瓷罐子里拎起那香气扑鼻的腌茄子,逐一码在碟里。茄子腌透后,喷吐出浓浓的蒜味、浓浓的香菜味,喝一口粥,撕一细条茄子,茄子味变得极为可口,咸不仅仅是咸,还囊括着蒜泥的味道、香菜的味道!撕一小条,配着母亲每次煮在粥里的绵绵香甜的土豆块,总会召来我汹涌澎湃的口水。那个时刻使我难忘,总是那么馋,喜欢着母亲的手作家常菜。

      除了腌茄子,盛夏时母亲手作莜面,总不忘记同时蒸茄子,切片的茄子熟了之后,调入母亲精心调制好的图画般绚丽的腌汤里,蘸莜面吃,吸饱汤料的蒸茄子此刻变成莜面的绝佳配角。母亲还用茄子切丁配土豆丁做素包子馅儿,配猪肉馅包饺子,别有清香;有时她切西红柿爆炒茄子块,茄子块饱吸西红柿汁,酸甜可口。她的手作饭菜真的、真的相当粗线条,我却吃着极为清香。母亲一生从未走出荒寒北地。《红楼梦》,母亲相当熟悉和喜欢,但她一心惦记林妹妹,从未想起那道让刘姥姥咋舌的名菜“茄鳖”,让一只朴素茄子如此富丽堂皇地扮演阔豪,这是母亲一生都不曾去梦想过的。

母亲并不是一开始就典型的具有茄子禀性的那类人。曾经她的家境沦落到几乎全家饿死的地步,她咬牙读书考学,工作挣钱,把挣来的钱寄给家中的姥姥。她爱文学,想求进步,写了许多读书笔记,她想当作家。上世纪的那个时代,她所有的爱好与兴趣都无法存在,被开会批判,被领导重点谈话。她于是被迫深深地埋藏了自己的追求,只尽一切努力成全着我们孩子,愿我们成才,愿我们替她完成梦想。她为了让后代出身好而选择了和身为共产党员、本科大学生、贫下中农的父亲结婚。母亲与父亲,乃至于一辈子没有完整说过一句话,往往只有半句话几个字了事。母亲何能不痛苦?她咬牙挺着,忍着,她唯有向古诗词去寻求精神共鸣。母亲不曾为自己爱美过,不曾为自己嘴馋过,不曾和同事一起串门打牌跳舞,她拒绝了一丝一毫的享受而为我们孩子奉献到粉身碎骨。她怀着苦尽甘来的信念忍到晚年,苦难反而一重又一重地爆发,她搏不过命运的沉重打击,她生命最后的两年就像鲁迅笔下的祥林嫂,她不停地诉苦,反复地诉苦,质疑命运的折磨。我是其中最对不起她的人之一。命运如此待我,折磨的却是我的母亲。我的重病破产和父亲长达13年的老年失智症带来的精神、健康的雪崩搅拌在一起,成了母亲最后老年抑郁的凶手,她是含恨而走的。我不敢又不忍去想象她的精神世界的崩塌状。  

当我年岁渐长而人生甘苦愈尝愈浓,也愈懂得茄子的性格。我为母亲深深地难过,深深地痛惜。她终生当一只“茄子”,无疑是伟大的奉献,而这奉献一开始就有着悲剧的味道,牺牲的味道。一只茄子,随时准备着“入味”,一旦无味可入了,只剩下自己时,生命变得空虚苍白,寂寞蚀骨。人们可以空口吃一只苹果,但没有人打算空口吃掉一只茄子。

我每常在深夜梦见母亲,每常在旅途中默默与母亲对话。我爱母亲,但我必须活成和母亲不一样的女人。当一个现代女人成为“茄子”之后,同时还拥有苹果的独特口味,草莓的鲜美颜色……那是不是更好?

06817—22114

后记:我经常和那些具有“茄子”禀性的女人们,聊着我们的生活。直到有一天,坐在这里我胡思乱想,写下这篇《茄氏悟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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