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走在荒原上的父亲(一)

2021-10-13 23:15:00  作者:文艺调频

      ——2021.10.9老爸去世,终年89岁!老爸,一路走好!

落叶的秘密,老爸已知晓

**《冬天里的父亲》•海杯子**

我无法了解

树的年轮

所记载的一切秘密

正如我无法了解星体

闪烁的无尽思索

温柔的触痛还

粗暴的折磨

金属的结构

还是岩石的风貌

这些 我都不知道

沉默的生命

把自己的经历

埋藏久远而秘密

我不知道是否 历尽沧桑

所以才这样沉痛至极

我不敢把父亲的一生

轻浮地破解

我不敢嘲笑逐日的岁月

一个人把年轻付给

狂风暴雨 大地荒原

这样苍凉的背影

我 不敢 仰望

荒诞和信仰

签了怎样的协议

鲜血和热爱

达成怎样的同盟

我的父亲走过长街

满脸秋天的神情

身边刮着

来自西伯利亚的风雪

      年少丧父,千辛万苦地勤工俭学,求索上进的老爸,万万没有想到,一生命运如此坎坷。                  在南京华东水利学院读五年本科毕业后,他被分配到遥远的北疆。明为分配,暗则是系里主管学生分配工作的政教主任对他的恶意报复。因为老爸不喜欢对方高高在上,对学生颐指气使,他是团委书记,却日常见了政教主任绕道走,对方看在眼里,气在心头。时年31岁,老爸离家三千里,坐火车三天三夜到达内蒙古最艰苦贫穷的地方。

      老爸大学毕业时已是系里唯一的学生党员,他本以为自己前途光明。但在内蒙古,壮志未酬,气候严寒,物质清贫,人际关系恶劣,每年大半年的严冬在户外跋山涉水,饮冰卧雪,工作异常寒苦……他每天愁云密布,紧锁眉头,下班回家,一声不吭。家里气氛压抑而恐惧。一不留神,母亲偶然说一句家常话,一场世界大战就爆发了!

        父亲的愤怒像活火山喷发,火焰直逼云霄,高温滚烫的岩浆四处流淌……家里的墙壁都在瑟瑟发抖!老爸的大喇叭嗓音向世界控告命运的不公,但是他又不敢直接骂单位领导,于是矛头对准老妈。老妈惊惶、躲避,起初她辩解,后来她沉默走开,内心无比委屈、万分悲哀!做为弱小无知的孩子,每当家里战争爆发,我只能瑟缩着,可怜地被赶来劝架的邻居阿姨带走。但是父母吵架实在太频繁了,后来,邻居们再也懒得劝解了。

      我偶尔发现,若出洋相,父亲就会笑,幼小的潜意识里一定是非常想让父亲笑起来。他笑起来,母亲也就跟着笑起来了,家里就暖洋洋的。于是我就变成了家里的笑星。当时老妈机关有位杨姨长着一双三角眼,腿有点罗圈,又嘴碎。我于是戴上花头巾,用手指把眼睛捏成三角眼,学说一口土话,在炕上扭扭捏捏地走着路。大约是五六岁的我学得特夸张特滑稽吧,老爸笑得直流眼泪,老妈笑得弯下腰。他们越是笑,我越是来劲!越是故意夸张搞怪到极点!现在想起来,对不起杨姨,她无缘无故变成我儿时创作洋相的素材,只是我逗爸妈哈哈大笑的情景,还清清楚楚映在记忆里。

      妹妹出生前,我和老妈睡。老妈哺乳妹妹,我的睡觉归老爸管理。老爸每天晚上自己洗完脸和脚,一定也给我洗一遍。屋里生着热腾腾的火炉,炉上随时坐着一壶嘶嘶鸣叫的热水。他的大手攥干热毛巾,嗖一下盖上我的脸,幼小的我吱吱哇哇叫着,扭着,努力要逃跑。他的大手牢牢地钳住我,笑着凶我:“为什么你不会自己洗脸洗脚?!”热乎乎的毛巾抹了我的手脸,又捉住我的脚塞到热水盆里,他的大手有力地搓着,搓了脚趾头搓脚后跟,洗得格外仔细。他力气大,搓洗得我有一点疼,于是我继续吱吱哇哇叫。

      每天晚上我要热出汗来,尽管是冬天。老爸一个劲给我盖被子(肯定是我蹬被子),给我头顶加一个大枕头挡风!问题是,我睡在热炕头!于是夜里我热得乱扑腾,一股脑把枕头顶到地上了。他被惊醒了,下炕捡起枕头又顶在我头顶,我终于大声抗议:“爸,热死我了!热死我了!我不要枕头!”他开灯看我,摸我脑袋果然热出水了,这才把隆重的枕头待遇撤销。

      至今都记得,老爸的被窝形状有着明确的理科生特点,冷静而理智。他总是把被窝很标准的折回两侧,再把尾部折回。临睡前给我洗完,我先钻被窝,他再钻。“爸,给我讲个故事。”老爸讲的肯定是电影《小兵张嘎》!他一讲嘎子多么淘气,就哈哈笑,连讲带比划,声音也又高又亮。以至于我至今没有看过电影《小兵张嘎》,却仿佛看过,熟悉得不得了,因为实在是不懂儿童文学的老爸讲得次数太多了,鬼子说什么,翻译说什么,嘎子说什么,他全都说得活灵活现。对于嘎子对鬼子的恶作剧,他更是讲得笑逐颜开,几乎是隔三差五来一遍,他仿佛没有讲够的时候。

      老爸哄孩子,实在是没有花样,于是咯吱我变成他的拿手好戏。他会突然挠我的脚心,突然挠我的咯吱窝,逗得我在被窝里笑得前仰后合。我笑得厉害,他也笑得厉害。

      老爸一辈子大部分时间不苟言笑。可其实他是个生性纯良的大孩子。妹妹刚刚出生,姥姥来看护她,三姨和板姐也来了。人多,炕上住不下,当时房子太小了,于是老妈向单位申请,分了那排房子最末一间稍大点的屋子。爸妈盘了大炕,盘了做饭的炕灶,打了家具,这个屋子变成老爸下班回来,带我单独睡觉活动的家。我刚刚上学,学了学校的歌,放学回来,在被窝里唱给老爸听,老爸听着笑眯眯。老爸也给我唱了一首歌。这歌前后唱过三次或五次吧。那时老爸笑容满面,仰卧在被窝上,对着窗外完整地唱《铁道战士之歌》,表情还有点不好意思,就像个大孩子。他唱得很入神,很陶醉,满脸笑意。我当时还幼小,没有刨根问底他从哪里学来的这首歌。可以明确的是,那天肯定是星期天,而且是午后。还可以明确的是,记住这首歌的孩子,可能只有我一个。

      当时我和老爸睡,大概是幸福感作怪,没话找话,东拉西扯,一个劲开动脑筋问问题。这是甚做的?那是甚做的?老爸耐心又好笑地瞅着我,回答我。我所有问题,老爸都有答案给我。那段时间,我极害怕鬼。大舅用聊斋讲鬼,三姨用民间故事讲鬼,在二姥舅家门前冰河上玩耍时,大人们吓唬我们,冰窟窿里有水鬼,会伸出胳膊拉我们到冰下面,变成鬼再也回不来了等等。长达9个月的冬天,外面刮风的声音尖细刺耳像鬼在窃窃私语,把双层玻璃窗晃得咣当咣当响。天一黑,我必须黏住老爸,否则恐惧得无法迈出家门,从东边小房子走到西边大房子里去睡觉。老爸变成我的护身符,在那段时期,和他走在一起,睡在一起,窗帘一拉,鬼就无影无踪了。老爸搂着我睡,他的胳膊又强壮又有力气。临睡前,我和他叽叽咕咕一个劲说话,忘记了鬼的存在。

      但是有一天,早晨起床我发现褥子尿湿了,又羞又愧又慌,无法爬出被窝。老爸要去东屋老妈那里给我取换洗内裤,我求他:“爸,你千万别告诉我妈我尿炕了。”他喔一声走了,回来给我一条新裤衩。我穿好衣服到了东屋,姥姥在炕上摇晃着婴儿妹妹,妈和三姨,一个在叠被子,一个在洒水扫地,看见我,她们仨突然一起憋着笑问:“哎呀呀,向峥,你咋了要换裤衩?”我一下子愣住了,硬着头皮说:“脏了。”“那你爸咋说是你尿炕了?”此刻老爸一本正经从我身边走过,我窘迫极了,害羞极了,气急败坏,老爸居然出卖了我的秘密!他却憋着一点点笑,假装和自己没关系。“我没有!我没有!!我爸瞎说!!!”我脸红透了,跳着脚拼命大喊大叫!炕上的姥姥、妈、三姨笑得前仰后合,东倒西歪,笑得直抹眼泪。如今,童年记忆还清清楚楚地存在于我的脑海。但是姥姥不在了,老爸老妈不在了。记忆里她们曾是如此生动有情!

      大约是三年级冬天的一个星期天,老爸烧好一大壶开水,把洗衣盆灌上冷水,再倒入开水,非要我去洗澡。但是他不知道的是,我的乳房开始有一点发育了,出现了花生大的小鼓包。我被老爸命令脱光衣服泡进水中,窘迫得两手紧紧捂着胸,不希望老爸看见。更窘迫的是,邻居爱姨来串门,清清楚楚看见了我的一切,向老妈使了个眼神:“咦,老二发啦?”“发了。”老妈瞥我一眼。发?啥意思呀?她们在说什么?好像在说我。我羞得没办法,老爸也突然明白了,马马虎虎给我冲了一遍澡。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有给我洗过澡。

      也是这一年冬天,村里干活的刘木匠带三个人来投宿。老妈不好拒绝熟人,于是这个晚上被子先给客人用,自己家被子就不够用。老妈分配我和老爸睡,盖一个被子。我紧紧地贴着墙,死活不愿意朝老爸那边靠,中间硬生生拉开二尺宽。老爸心知肚明,把被子尽量让给我盖。他怎么睡的,我想不起来了。想来他是让我独自盖着被子,他盖着棉大衣之类的凑合一晚上吧。

      我的体育一直差劲到极点。体育课是我整个求学时代的噩梦。而教我学习骑自行车的老爸,又让我经历了体育上的种种障碍。那时我五年级,大院里的孩子们骑着大人自行车满世界疯跑。母亲意识到我必须学自行车了,因为以后上中学,离家远,需要骑自行车。老爸在下班回家吃饭后,把我带到地质队大院前的路上训练我学习骑车。

      草原上的夏,风清气爽。老爸开始让我熟悉他的永久自行车。我极其不情愿地推着走了几遍后,老爸给我示范如何上自行车,两手扶好车把手,左脚踩脚蹬,右脚在地上快速蹬几步,在自行车开始前进的瞬间,身体前倾,右脚瞬间垮过车梁,踩到另一面的脚蹬上,蹬车前进就是。

      当时忘记问老爸,他怎么学会自行车的了。奶奶家必定没有自行车。这是个永远的谜语了。老爸霸气十足地训练我骑车。我对自行车恐惧加厌烦,于是动作完全不是我现在叙述的流畅。老爸气得在后面又吼又喊,我迟迟疑疑,哆哆嗦嗦,就是迈不上去脚……气得老爸暴跳如雷。

      在老爸持续不断的喊叫吼骂中,我终于学会了一半自行车。我只能从前上,不会从后上。老爸已经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偃旗息鼓。幸好老妈找车铺老王大爷组装一辆二手的“二六”女式自行车,前面是弯梁,完全适应我这个不会朝后迈腿的体育低能儿。 

      忆起与老爸在一起的童年记忆,那么多细节。我出生时,老爸已40岁了。父亲对于女儿的爱,从那时开始。爱的点点滴滴,持续了整整49年。我好像还没觉得自己长大变老,而老爸老妈就已经走了。

      留下我在惶恐的世界上,独自体会我辜负了父母太深的爱与期待。(待续)

2021.10.13夏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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