抉择

2021-05-01 06:45:47  作者:人生旅途

你看,有鸟群盘旋在夜晚的公路上。

1.

身后是高耸的树林,连绵的山脉,前方是茂盛的草地,无边的田野,还有一条平整的公路从山脚蜿蜒延伸到远处的街镇,星星点点的光亮从村庄旁的树林里透出。微风吹过,阮琴闻到了碧草苍松的味道。

“真美呀!晓书,你的家乡太美了!”阮琴闭上眼,陶醉地说,“我觉得此时此刻,我实在太幸福了!山野之情,得之于心,乐之无穷!”阮琴忍不住张开双臂,仿佛要去拥抱那看不见的却又让人感动不已的幸福。

陈晓书望着在暮色下,因激动脸上泛起层层红晕的女友,情不自禁地念出了一首记忆里的诗句:“鲜妍脂粉薄,暗淡衣裳故,最似红牡丹,雨来春欲暮。”

他轻快地走上前,从后面搂住了阮琴的腰,他将下颚靠在她的头上,低低地对她说了句话,于是,含着笑的阮琴就不由地依偎在了男友的怀中。

在这日落暮色之际,相爱的两个人就这样立在远离人群的山坡上,静静地倚靠在一起,感受着彼此的心跳,慢慢地等待夜幕地降临。

“咦,这是什么声音?”阮琴睁开微眯的眼,向远处尽目望去,晓书也抬起了头向前眺望。

“你看,有鸟群盘旋在那边的公路上。”阮琴踮起脚,好奇地说,“它们怎么不飞回巢,停在那里做什么呢?”

“你很想知道吗?”陈晓书问道。

阮琴的手在晓书的手臂上轻轻摩挲,不时地微微一捏,仿佛在做出某种警告,然后才说:“当然了,你快说。”

陈晓书却一点也没有感觉到害怕,反而忍不住伸手兜住她的脸,想去吻她那好看的诱人嘴唇,却很快地被阮琴偏头躲了过去。

“阮阮。”晓书不满地抱着她,深深地凝视着她的眼。

阮琴嗯了一声,却故意着不看他,而是推了推他的手臂,欢快地说道:“你快讲,快讲。”

晓书移开了他的目光,将视线投向了正在公路那边盘旋飞舞的鸟儿,然后又低下头,低沉地说道:“这可是一个既恐怖又悲伤的故事,你真地想听吗?”

话音刚落,他就被笑起来的阮琴狠狠地掐了一把,“哎呀!”陈晓书不由得叫了一声。

他不得不立刻解释起来:“是真的,你听我说,我绝没有骗你。这可要从十年前,这群鸟儿飞来的那天开始讲起。”

2.

我清晰地记得,那是3021年的四月二十八日,灾难刚刚过去还没有三个月——什么灾难——那年春节,发生了罕见的狂风暴雨,许多老人都说从来没有见过春天下那么大的雨。人们根本没有预料过这种情况,也没有做任何的准备。大雨冲走了所有的房屋,冲垮了老桥,也冲断了村里人的各种生计,田里的麦子都淹死了,甚至整个镇子都死了不少的人。

乡镇重建后,孩子们又上学了,妇女、老人留在家里种地护地,青壮的男人们都外出做工了,整个镇子上空还弥漫着悲伤的气息。

那一年,我16岁,而那一天,我参加中考体育考试回家后,忽然感到特别得累,开始担心起我的前途来,不知道我是否能有个美好的未来。

我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地想着我的心事,耳边又传来妈妈和别人在隔壁门面店里交谈的声音。

“前天小书爸爸也回来了吧?”一个不年轻的声音问道,我听出她是隔壁的徐婶。

“回来了的。”妈妈叹息了道。

“也回来拿钱的?”南街的理发师小桂阿姨问道。

没有听到妈妈的回答,我想妈妈应该点了点头,或者摇了摇头吧,因为我总觉得我家里也没有多少积蓄了。

“你说,他们能不能请到那些老师,按他们的说法,能不能赚到钱?”这是小姑姑的声音。

“不管怎么样,总要想法子找到出路。”妈妈说,“今年地上的收成不好,草场还不知道能不能恢复,养殖业现在也搞不起来。外面也没有适合做的活计,年轻的人还好些,工厂总要招工的,中年的人还是要再拼一把。”

“我也知道,就是担心,不知会怎么样?”小姑姑说道。

“大不了再回来单纯搞养殖。”徐婶说,“投入虽大点,慢点,但人在身边,心里才放心。”

“是呀,就怕他们被人骗了。你们知道吗,鞠老头可能疯了。”小桂阿姨讲。

姑姑说:“他也太可怜了,老伴死了,现在儿子又死了。”

我听了这儿,感到空前的烦躁,觉得更加郁闷了,同时又觉得自己特别的渺小,特别的无能,差不多怀疑起整个人生来,我想起常常思考的那些问题:“人活着为什么呢,难道就是为了来到这个世上,受苦受难,天天忍耐地活下去?”

就在我想东想西的时候,外面传来了阵阵地尖叫声,呐喊声,我也听到妈妈很大声地惊叫。我一下子从床上跳起来,飞快地跑到外面一看,无数的鸟从四面八方飞来,盘旋在傍晚昏暗的天空中,慢慢地一层一层地叠加着。

最为恐怖的是飞来的全是玄色的鸟儿,仿佛刹那间,全世界都褪尽的生命的色彩,我们的眼里尽是灰暗,带着无尽的恐惧与绝望。

人们惊慌失措,有的孩子与女人还在那儿大声叫嚷着,有的妇人则紧紧地抱着孩子,而很多老人如丧魂落魄一般倒在了地上。

忽然天空狂风骤起,开始是吱吱簌簌的碎音,接着是呼呼呜呜的哨声,然后变得凄惨凌厉起来,像有恶魔拼命地想向地面上的人们飞扑过来。

这时,高空喧腾的鸟群,却突然安静了下来,它们排列成一个个整齐的队伍,或圆形,或人字,或长队。然后,呈顺时针犹如训练了千百次突然翻转移动地快速掉了下来,鸟群中间立刻出现一个椭圆的大漩涡,如漏斗一般。

接着,所有的鸟儿又忽然停在了原地,接着又慢慢旋转盘旋,像在积聚着某种力量。突然间,它们又一次快速地像射出的箭一样冲向了云霄,随之而来的是万鸟齐鸣的高昂,努力扇动翅膀的激荡,像是不畏任何生死艰难,必要阻止狂风肆意的哀嚎与怒吼。

如此反复,周而复始,最后,风屈服了,鸟儿也停止了冲击。它们在天空中慢慢地滑翔着,时高、时低,或近、或远,最后向四周散去。

我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只知道我的人生得到一次颠覆。那夜,我觉得我像抓住了某些东西,心中不时地涌出有如秋天篝火焚烧松枝发生劈裂声响的感觉,我激动地久久未能入眠。

可是,第二天早晨,我们得知鞠老头夜里死了。第二天黄昏,鸟儿又一次飞来了,然后,又一个老人死去。这样,整个五一假期,我们每天都听到说某某人死了,又有某某人死了。人们骚动起来,无时无刻不在议论着,要如何驱走这些不祥的鸟儿。

3.

陈晓书一边陪伴着阮琴,一边回想着往事。山里的夜风有些凉了,穿着粉色小花裙,披着青色薄外套的阮琴略感到冷意,往晓书身边靠了靠,陈晓书半拥着她往村子里走去。

“后来呢?”

“后来,后来假期一过,我又去学校了。”晓书笑道。

“你真是讨打。”

“嘿嘿,我真的去上学了,快中考了嘛。那时我住在学校里,虽然也很想知道结果,但又怕知道结果。”

“所以,我一直没有去问这件事,我觉得那些人死了与鸟儿其实没有什么关系,只是心里又有些不安,就像中考压在我心上一样。我脑中一直想着现在中考可比高考更重要,这种思虑让人受不了。”

“最后结果不是很好吗?”阮琴摸摸他有些凉的手,说道。

“是的,那几天看到的场景不停地在我脑海里翻滚,给了我很多鼓励。最后两个月我像忽然开了窍,努力了许多,勤奋了许多,进步也很大。”

“等中考一考完,我回到村里,才知道镇上,县里,还有村民们在爸爸他们请来的大学老师和专家的指导下,在我们这里建立了生态环境旅游基地和生态环境研究基地。一边保护生态环境,整治环境问题;一边营造景观林和经济林,发展无公害农产品,生态养殖业,除了牛羊这些畜牧业,对于鸟类的保护和生态开发也提到日程上来了。”

“所以你后来才报考了林业大学,现在又专读环境科学?”

“是呀,我很喜欢研究这些。今天晚了,明天我带你去其他地方转一转。那里有芦苇沼泽地,苔草地,各种各样的林地,再往西还有一片大湖,我们称它为天泽湖——天赐恩泽。比我们今天见到的还有美上一千倍。”

“真的吗?”

“你看了就知道了。那里国家一级保护的鸟类就有近二十种,二类保护鸟类有四十多种。还有丰盈的水生植物与许多动物,鹤、丹顶鹤、雁、金雕、鸭等200余种鸟类都在那里驱足营巢,繁衍生息。”

“说得我都激动了,真想现在去看一看。”

“现在,先让你见识见识另一番美景。”

“是什么?”

“嘘,你看——”

4.

阮琴看到了在星空下,在灯光里,一群群的鸟儿在悠然的音乐声中,时而高扬向上,时而俯冲向下,时而快速地扇动翅膀,时而缓缓滑向远方。偶尔随着节奏,鸟儿们还会放声歌唱,声音时而高亢嘹亮,时而清脆婉转。

它们的身影和歌声是那么自由和欢畅,以至于看到这一幕的人,都不由自主地跟着一起摇摆。

“哪里来的音乐?”

“转两个弯,那边有个广场,许多人在那边跳舞。我们今天遇到的徐婶,你不是好奇她在哪里学的葫芦丝吗?就是在广场上学的,她每天过去学一会儿,然后就直接参加晚上的舞会。现在人们都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了。”

“那一开始的鸟群?”

“我觉得一开始鸟儿飞来与狂风搏斗,是在提醒我们;而现在它们是真正喜爱了这里,也喜爱了人类。”晓书说。

阮琴沉思后说道:“也就是说,其实自然界里所有的动植物和人类都只能共存于一个地球,所以我们遇到灾难,既要自救,也要互救才会有希望,世间所有的生物都一样,环保的问题其实都根源于人的问题。”

“对,”晓书转向阮琴,看着她,温柔地说,“阮,我现在也遇到了困难,我会想办法去解决,可是我也希望能得到你的帮助,你愿意吗?”

“什么?”阮琴很是惊讶。

“研究生毕业后,我想回家乡工作,你愿意和我一起,在这里生活吗?”

“我……”阮琴沉默了。

“我知道,你父母亲希望你留在学校做老师。”阮琴紧张地盯着陈晓书,晓书笑了,压低声音说,“别紧张,你听我说。”

“我非常希望我们每一天都能一起度过,我知道你也是这样想的,否则你不会听说我想回乡考公务员,就给我看那篇到体制内去的文章,不过我这个公务员可没有他们轻闲。”

阮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如果你想当老师,也可以到研究基地来工作。如果想找其他工作,你这几天也可以好好考察一下,肯定会有你感兴趣的职业的。”

“当然了,现在最重要的是你父母的意见。我想,我们是否也可以将他们接过来实地参观参观?现在许多地方都在做抱团养老,居家养老项目,可以让他们来看看我们这里养老服务和养老环境。”

“其实有的时候即使孩子就在身边,但因为工作或其他原因,也不能做到真正意义的尊老、养老。但如果我们在这里工作,家人所享受的物质条件和精神条件都不是其他地方可比的,也许这种生活才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生活。”

“当然,这些话不能直接转告给他们,要他们自己亲自感受到,并且愿意这样生活才行。小琴,你可一定要帮我呀。”

阮琴白了他一眼,又觉得他可能看不到,于是说道:“谁要帮你?如果他们还是不同意怎么办?”

“只要来过这里的人,就没有不喜欢这里的。”陈晓书自信地说:“如果是三年前,我还有些担心,现在我们这里的基础设施都基本齐全,生活水平都超过城里了,而且交通也便利,两三个小时,就能回省城。”

“哼,”阮琴心里很是甜蜜,因为男友考虑得很是周到,而且她觉得父母也一定会认可这一切。

可是也许这幸福太过快乐,也许是这夜色,想要让她唱一首反转的歌曲,她忍不住说道:“如果是我想待在城里呢?”

“那我们只好做一对周未夫妻了。”陈晓书笑着说,他见阮琴甩开了他的手,哈哈大笑起来,急忙拉住她,然后成功地进行了一次偷袭,他又得意地笑了。

“笑什么笑,不过是我愿意而已。”

爱着的两个人一会儿手牵着手,一会儿又肩并着肩地走回家了;而一起跳舞的人们和鸟儿也一起作伴回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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