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稀旧梦牵心潮

2021-04-30 11:35:45  作者:文艺调频

我们村叫竹林湾,竹林湾可是名副其实,屋前屋后,环村的山上入眼就是一簇簇、一丛丛、一片片的翠绿的竹子。楠竹、苦竹、斑竹、西风竹、绵竹、人面竹、笔杆竹……种类繁多,聚集为秀丽迷人的千竹林。竹子是高雅之物,出竹子的地方文人雅士也多,我们村就是藏龙卧虎的地方。方圆百里,历朝历代,就我们村出的文化人独占鳌头,有人说跟村里的竹子有关,风水好。三年自然灾害的时候,竹林里产的鲜嫩嫩的笋子,各式的菌子,曾经将许多人从黄泉路上送回了阳间。山脚下则是层层叠叠的稻田,一条清澈的小溪绕着稻田静静地流向远方。 我们家就住在千竹林的深处,那里周围都是楠竹林。竹林精致优美,一年四季韵味不同。 春暖花开,竹林也焕发出新的生机。一片片鲜亮黄绿的竹叶在柔柔的春风中徐吟。特别是下一点春雨,那就更妙了。雨过天晴后,竹叶上的晶莹透亮的雨珠在金色的阳光的安抚下熠熠生辉。竹雀、黄雀、燕子……也在竹林里狂欢,它们呼朋唤友,唱出婉转动人的歌曲。

每到春末夏初,是竹笋生长的黄金季节,如果是透雨过后的夜晚,鸟儿们都入睡了,可以清晰地听见竹笋拔节生长的雀跃声。白天步入竹林,看到一个个苗条的或胖胖的笋子使劲地向上冒,它们可爱的样子也会把你偶尔的烦恼扔到九霄云外。笋子旁边地上,散落着一张张长长的黑棕色的竹笋叶子。楠竹树兜底下,还竖着一个个或白或黑或黄的小蘑菇。这时候的竹林也是最热闹的季节,人们忙着挖春笋、采蘑菇、捡叶子。挖春笋有窍门,有经验的人会挑选不再生长的竹子挖下去,我弟弟就是这样一个挖笋的高手。这个时候,我和他经常出现在楠竹林中,他把笋子挖好放在地上,我负责把它们捡拾好放到竹篮里。对于能够继续生长的笋子,谁也舍不得去碰它。因为它们长大后成为楠竹的价值远远大于吃的价值。

我们村的女人炒笋子都很有一套,母亲就是炒笋子的高手。她先把锅烧红,放上几片细细薄薄的肥肉,再加几粒茶油去煎。等锅里冒出香气,肥肉也变成金黄的油渣,她会放下一把切好的红辣椒丝放进锅里,等锅里冒出呛人的辣味,她会把切好的如白玉般的嫩笋片放进锅里爆炒,再放上盐和酱油,一盘香喷喷辣味十足的笋子就出锅了。我在旁边有时趁母亲不注意会用手偷偷抓几片热乎乎的笋子往小嘴里塞。大黄狗这时也会闻着香味跑过来,用舌头舔我湿湿的小手。

竹笋叶子,把它晒干可以卖钱,卖不完可以留着自己包粽子用,还可以在农忙的时候用来扎起秧苗,或者送给村里需要的人家。捡叶子其实是孩子们最乐意的,也是最擅长的,孩子们眼睛尖,脚劲足,发现一个长长的黑棕色的叶子掉在地上,便怦然心动,急忙跑过去,捡起来塞在自己的腋下,捡多了,腋下藏不住,就放在地上,选一张叶子,撕开一小条当绳子扎个捆。回家之后,得一张张铺开放在热乎乎的太阳下晒干,然后才能卖钱。

捡蘑菇,我的伴还是弟弟。弟弟他不但是挖春笋的高手,还拾蘑菇的里手。什么榛蘑,红蘑,花脸蘑,都能分得一清二楚,可我就不行了,连毒蘑也认不出来。弟弟告诉我:蘑菇一般长在草丛密集的树兜底下。无毒的背面颜色洁白,有十分清晰的一缕一缕的丝状纹路。如果为其它颜色则是有毒的。经常采一个上午的蘑菇,中午回家就可以吃到母亲做的鲜嫩美味的炒蘑菇。那滋味,比我们难得一见的肉末还要香。

秋天的竹林特别浓密,很多新笋都长成了亭亭玉立的竹子,初来乍到的人可能分不清新老竹子。其实也不难分辨,新竹子翠绿闪亮,老竹子墨绿晦暗。秋天是稻谷收获的季节,藏在竹林里的山鸡和野猪有时也会到田间地头觅食。山鸡的颜色亮丽夺目,野猪却是褐色的有些蠢笨,往往它们刚下山,便被守候多时的潜伏的猎人们逮个正着。如果村里有人逮着野猪,各家各户都会得到一份香喷喷的野猪肉。

萧索的冬季,栖居竹林中的动物们大都潜伏了,寂寂的竹林便是一道最美丽的风景。如果飘点小雪,白绿相间,再配以雪后初霁的丽光,简直是人间的至美。如果大雪纷飞,竹子就会扛不住,弯成了弧形的洞。这样的竹子只能日后当柴火烧。往往在这样的日子里,村里人会冒着严寒上山去摇落披在竹子身上的那件渐渐加厚的白衣。有时自家的竹子上的雪摇完了,会过去帮一下左邻右舍。

竹子能编各种竹制品,大到竹椅、凉席,小至菜篮、箩筐、背篓、筛子、簸箕、扁担、竹笠等。这些竹器放在家里都很惹眼,秀气敞亮,用上三年五载也不会坏。我们村竹子多,农闲的时候,家家户户都上山砍竹子,黄昏或有月亮的夜里,便在自家的小院里编竹子。

父亲是个烧窑师傅,他和我干爹——我们村的另一个烧窑师傅再阳叔合作,在后山的一块空地上办了一个砖厂,请了本村的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来帮忙做砖。当时农村正时兴把土砖黑瓦的百年老屋推倒建成红砖预制板置顶的新屋,他们经过反复琢磨,烧砖的技艺炉火纯青,几乎每窑出的砖都是块块红彤彤的,爱死人,所以他们的生意也不赖。我们家新建的三间红砖瓦屋的砖就是他烧出来的。父亲心灵手巧,他做什么都是一把好手,他和二叔还是村里编竹器的高手。那时候,白天我们全家除爷爷、奶奶都上山砍竹子,我爸我妈二叔二婶,大哥二哥大姐,二叔家的大堂哥二堂哥,我和弟弟也上山去了。不过我们是在山上采野果,掏鸟窝。竹子预备好之后,选上腊月的新竹,这样竹子韧劲足,容易剖蔑。将竹子用刀劈成均匀光滑的竹片,接着将竹片剔成轻薄得像纸片一样的篾片,然后将篾片剖成篾条,最后是“拉”,将刮刀固定在长凳上,拇指按住刀口,一根篾条,起码要在刮刀与拇指的中间拉四次,这样一件篾器才算完工。父亲常常边织边引用他的篾匠师父的话告诫我们:“剖的篾片,要粗细均匀,青白分明;砍的扁担,要上肩轻松,刚韧恰当;编的筛子,要精巧漂亮,方圆周正;织的凉席,要光滑细腻,凉爽舒坦。”

有时兴致好,他还给我们讲故事:“据说宋朝的时候,金华有一个篾匠,名叫商东青,野名小青青。他手艺精,派头也大,出门做生活不走路,坐轿,他的徒弟也是轿子来轿子去。人家的轿帘棉布缝的,他的轿帘篾编的,编得跟棉布一样软,帘上还用篾打了四句话:商东青,上通八省下通京,凡人要做巧妙事,只要找我小青青。有一年俄国大臣到中国访问,朝中宰相把商东青请进皇宫,要他做8双竹筷当做礼品送给俄国人。商东青用三天时间做了8双筷子,每根筷子上雕一只狮子,16只狮子的造型都不一样,俄国大臣喜欢得不得了,宰相一高兴,包了500大洋给商东青。后来,有个篾匠也学商东青的样,做了一块招牌,上面写道:凡人要做巧妙事,不找我来找神仙。招牌挂出以后,马上有东家来请,叫他用篾编6只勺,编好的勺用起来要不戳口不漏汤。篾匠编不起,东家问他,我是不是凡人?篾勺算不算巧妙事?篾匠羞愧难当,把招牌劈掉了……”

我们几个听了全都大笑起来,月亮也过来凑趣,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等赶集的时候,就挑着到街上去卖。我就蹲在父亲、二叔边上,看他们跟买家谈价钱。看卖出了钱便要了五毛钱去买香香甜甜的糖油粑粑或者香香辣辣的臭豆腐吃。

有时候我也会花一毛钱买一碗湖之酒喝。家里其实也酿了湖之酒,但母亲管得严,怕我喝醉了,每次只让我喝一小口,不尽兴。街上有一溜卖湖之酒的酒摊,酒摊前面有一张木桌,许多人围着桌子一边端着喝湖之酒,一边看四个人坐在那里打字牌,他们的面前一律是琥珀色的湖之酒。几乎每家酒摊都是这样,生意都是出奇地好。

湖之酒是用酒药子(也就是酒曲)酿制而成的。听村子里的老人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女人去田间劳动,她带去了饭放在田头,后来饭长出了霉曲,她闻到了一股醉人的醇香。她把那饭吃了,甜甜香香的,有腾云驾雾的美妙感觉。于是她告诉了村人,村人开始寻找这种使饭长出霉曲的草药。后来,一个聪明人找出了辣蓼草、桑叶、淡竹叶等十六味草药,研磨成粉掺在粘米的粉末里做成一粒粒弹丸大的酒药子。

我们村做酒药子生意的有好几家,做得最好的是干娘。别人做的酒药酿的湖之酒放久了会发酸,味道变淡。用干娘酒药子做的湖之酒放得越久,味道越香甜。

有一次母亲让我去干娘家送春笋,干爹干娘正在屋后的地窖里搬出一个密封的酱色的瓷壶。我心里在想这壶里装着的是什么,干娘笑着对我说:“我们刚才还在念着你呢。”我看着他们,他们脸上都在笑,笑得有些古怪。干爹说:“你爷爷七十岁过生日的时候,我们在你家吃酒席。那年你妈酿的湖之酒味道是特别好,我们都一人喝了几碗。那时你才两岁,大人都很忙,没人注意到你。等酒席散了,你干娘发现你不见了 ,大家就开始找你。后来,终于找到你,在你奶奶陪嫁的衣柜里找到的。你睡在里面,鼻孔里喷出一股股酒气。”干娘接过了话头:“我们讲你喜欢喝湖之酒,但你妈平时管你又严,所以我们想请你到家里来喝一点呢,想不到你就来了……”干爹提着瓷瓶,我们在后面跟着进了堂屋。干爹把瓷瓶放在靠着墙壁的八仙桌上,他启开了瓶盖,一股酒的醇香溢满屋子,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干娘已经在厨房里找来一个小杯子倒了一杯递给我。我接过杯子,杯子里正是琥珀色的湖之酒,比平时见的颜色更浓一些。我喝了一口,浓浓的香香的甜甜的酒滑过咽喉,进入我的五脏六腑,渗入每个毛孔,似乎每个毛孔也在开怀畅饮。我很纳闷,干娘家的酒我也喝过,怎么从没有这么好喝?正想问,干娘看出了我的心思,她说,这瓶酒在地窖里封藏了十年!原来是这样,怪不得这么甜!湖之酒要存放在阴凉干燥的地方,而地窖正是理想的藏所!

后来我在报上看到一片报道,说西安出土了一瓶西汉的几十斤的贡酒,后来经专家考证,原来就是衡阳湖之酒。这个报道引起了我对湖之酒的历史了解的强烈欲望。我去查了我们衡阳县的县志。原来湖之酒又称“醽醁酒”, 是传统古酒和贡酒。在辞海中,醽醁两个字就是中国古代美酒的名称。这酒就是从西汉开始酿的,《后汉书》里记载:‘酃湖周回三里,取湖水为酒,酒极甘美”,晋代大文学家左思的“三都赋”中就有“飞轻轩而酌醽醁”的名句。晋代曹摅赠同时代喜欢斗富的石崇诗说:“饮必酃绿,肴则时鲜。” 唐太宗曾经把酃酒赏赐给丞相魏征,并且送他一首诗:‘千日醉不醒,十年味不败’。” 欧阳修《送刘学士知衡州》诗中说:“湘酒自古醇,酃水闻名久”。而湖之酒的酿制方法也有记载,贾思勰写的《齐民要术》就记载了衡阳的‘酃酒法。”不但古代对湖之酒有记载,现代的报刊杂志也没有遗忘湖之酒这颗耀眼的明珠。县志上说:1935年的《中国实业志湖南省卷》称,“湖南酒以衡阳产者为最著,自来有酃湖名酒,古称酃醁酒,晋代用以祀太庙,清初作为贡品,名曰衡酒其质洌,其味醇,为湖南省其他各县酒产所不及’。” 而民国24年上海版《中国实业杂志》也记载,“清末民初,衡阳城内有酿酒作坊179家,每年产酒达32,600担。故城衡阳酒店遍及大街小巷,有‘青草桥头酒百家’之赞。”八十年代初,美国的《世界日报》在《中国酒香三千年》的文章里还专门提到酃酒是世界上的上等美酒。”......

把县志合拢,我的眼前冒出一个个宽衣长袖的古人,他们在金碧辉煌的皇宫里,一个个把盏欢笑,而滑过他们红红的舌尖像蜜一样甘甜,像茉莉花一样幽香的正是黄澄澄的湖之酒……我的眼前还晃过拼凑出的衡阳古城,宽阔的大街,曲曲折折的青石板小巷,两旁的雕镂着花纹的木屋的小店,不时闪出几个守着一屋子装着湖之酒的古香古色的坛坛罐罐年轻女子,面容清秀,盘着发髻,用着软软的方言招呼着来来往往的客人……我的思绪还飘到了遥远的美国,那金发碧眼的老外,他们正在那灯红酒绿的酒吧里,手里正端着中国湖南衡阳制造的湖之酒一口口往嘴里送……湖之酒牵着古人的魂,绕着外国人的唇,也扯着今天村里人的心。过年的时候,许多人从外面回来,吃第一顿饭桌子上一定要有湖之酒。没有湖之酒,他们觉得那不是家乡的饭桌;没有湖之酒,他们就像掉了魂似的;没有湖之酒,他们在家里铺着稻草的床板上也是睡不香的……

后来我们村后边修了一条简易的公路,公路修好后村人就开始在靠着小溪的稻田里或稻田旁边的菜园里种桔树。这些地方靠着小溪,土壤松软湿润,浇水也容易。靠着公路,卖桔子省力。另一个原因村人都选择种桔树,是因为种桔子比种菜和稻子能赚更多的钱,在种桔子的过程中能享受到做事的快乐,看着桔子树一天天长大,开花结果,就像看自家的小孩一天天长大……

到了十一月份,父亲母亲和我们很多勤劳的村里人一样开始在我们家的桔园里施肥。在一棵桔子树下挖一个皮球大的坑,往里面放鸡粪、大便等农家肥,然后把它用土盖好。到了春天,桔树开花,父亲母亲会来到桔园,站在一棵棵桔树前,摘去多余的洁白飘香的桔花。到了夏天后,桔树开始挂果,他们又会去桔园摘去那多余的青青的小桔子。桔树的枝条长得过于丰满,父亲便拿着一把剪刀给桔树剪去多余的枝条,母亲则弯着腰蹲在桔树下扯去那长长短短的杂草。有时发现桔子树上起了虫子,父亲又背来喷雾器,给桔子树杀虫。桔子树挂果的时候,有时候果子结得太多,长势又很好,父亲和母亲会去竹林砍一些小竹子,叉起那被累累果实压得摇摇欲坠的桔枝。母亲说我小时候特调皮,大人一会儿没注意我就把冒出来的桔子花摘了,等结了小桔子,又把小桔子摘了丢了一地。桔子还是青青涩涩的,又把它摘了,还没剥皮就往嘴里塞。所以,在桔子成熟前要想方设法不让我进桔园。

因为我是家里最小的女孩,父亲喜爱我,几乎超过了家中其它的孩子。就像我经常对忠良说的那样,做孩子时,我最喜欢做的事,除了跟父亲捉青蛙,就是在桔子成熟的时候成天地在桔园里吃桔子,肚子胀得像个西瓜。很少吃饭,饿了就摘下黄黄的桔子吃,有时候吃得吐了酸水还要吃。等到了晚上,姐姐回去了,就和父亲一起在棚子里守桔园。皎洁的月亮挂在夜空中,桔树间稻田里处处是淅淅沥沥如落雨的虫儿的歌声,远处传来青蛙哇哇哇秋蝉知了知了的鸣叫声。父亲会点燃一支烟,有时候给我说笑话,有时候教我数数,一个一个数自己的手指头。我一边看他吐烟雾,一边眯着眼,渐渐地在虫儿们的演奏中睡着了。等第二天打开眼,掀开毯子,父亲已经在桔园里走动,扯去桔树下的杂草,叉起被桔子压弯的枝条…… 等桔子开始微微变黄的时候,大家开始在桔园摘桔子,然后一担担挑着沿公路上街卖桔子。有时买主想吃新鲜些,也会直接到桔园来,自己摘下,请园主过称。园主一般会请买主先品尝桔子,等尝够了吃饱了再过秤。等桔子变得金黄的时候,如果不摘掉就会长得过熟,不利于收藏,这时候村人就会把桔子摘下,走十几里的路,到县城的菜市场去卖,卖的要快,价格也要贵一些。

父亲母亲都一样,头天在桔园里摘桔子,摘好了放在父亲编织的箩筐里。等装满了四个箩筐,他们才挑着两担桔子从桔园回来。像我喜欢的那样,桔子成熟的时候,学堂放学后,大家放下书包不是端上热乎乎的饭菜,而是像兔子一样往桔园里跑,选皮薄、个大、金黄的甜蜜蜜的桔子啃,一吃就是十几个,家里的午饭自然是不吃了。 年年等桔子全部摘掉,还会剩下一大堆的桔子。给亲戚们送去一些,自己留着储藏一些。父亲会做一些木箱,把一个个的桔子浸上药放进木箱里,上面放一些松针。这样桔子可以放得更久些,可以放到第二年的春天。

作者简介:何慧琼,女,1973年8月出生于湖南省衡阳县。爱好写作 ,喜欢写散文、诗歌、小说现在广东省汕尾市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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