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我的眼睛,我的镜头,重新理解日本美意识。

2020-11-17 21:16:48  作者:摄影后期

幽玄,物哀,闲寂,一期一会,这些充满日本色彩的语汇,是不是把你带入一个古老,充满东方味道的朦胧世界?

金阁寺辉煌的金色,实则是在阴天下,用周围一大片陈下去的绿荫衬托而表现更好?

中国与日本的传统色,又有如何微妙的不同之处?

今天的大家,我们将邀请在日本生活超过十年的自由摄影师,以他在日本各地、各季节拍摄的作品为承载体,通过微、并、気、见、秘、素、假、破八个关键词,为大家讲述镜头下的日本美意识。

▌微

通常认为,细节是整体的一部分。但细节之中,其实亦可体现整体。所谓“细微之中显神灵”。或者用一句日语中的俗语来说,重要的东西都很小。

这是平安神宫内的御手洗处,所谓御手洗,也就是神社内供参拜者洗手和漱口的地方。它看上去很普通,一朵红色黄蕊的花,竹子,石台,还有舀水的柄杓。

然而,它实际上是平安神宫一个微观而朴素的表达。石台里的水,是湖面,而一朵花,概括了神宫附近满开的樱花。这便是“微”,少即是多,用微小来表达宏观。

京都龙安寺的石庭蜚声名外,是日本枯山水庭院的代表。水不用水来体现,而是用白砂来表现水。五组岩石看似随笔摆放,实则经过精心设计。据说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好像是少了一块石头。它是日本抽象美的代表,也是“微”审美的一种体现。

日本三重县伊势市的夫妇岩,两块岩石之中有醒目的粗麻绳,绳上系着铃铛。中心的岩石上,有一个鸟居。

鸟居,指的是神社的入口,也便是神穿行的通道。麻绳、铃铛加之鸟居,便知道这是幅表现神性的画面。

如果再仔细看,鸟居上还停着一个海鹞,张开翅膀,也许它正注目着神通过?寥寥几个微小的元素,就是神性和自然崇拜的具体指照了。

这张也是如此的。乌鸦,朝阳,海里的鸟居,还有望着神祈祷的少女,在中心地带。

“一期一会”这个词,从日本沿袭到现在的中国,已经被通用化了。但这个语出日本茶道的词,有点伤感,却又有些通达。说它伤感,是因为它是瞬间,是一生只有一次的缘分际会。通达,也是因为你此刻所经历的,也只有这个瞬间,这一瞬间,却也超越了时间的线型概念。如巴舍拉说的,时间是点状的,在这一瞬间,实则已蕴含着漫长的时间。这样说来,也是一种劝诫,人生无常,要自然而然,活在当下,在有时,便好好地有,心无旁念。

所以,日本人对这一种变化的过程,这一种无常,这一份一期一会,是特别敏感的。相对樱花盛开枝头的情景,更乐于表现落花。

相对碧绿的荷叶,也更着意于它的枯败。

▌并

想要深刻地理解“并”这个概念并不容易。它和我们平时所说的“量变引起质变”有相似的地方,但又不尽相同。

日本美学中的“并”是指许多微小的事物并列聚合在一起,从而形成一种质变。无论是日本的多神理念,还是日式料理所用的多到数不清的碗,都在阐释着“并列”这样一个概念。

多神并出的日本

日式料理十分讲究多种碗并用

比“量变引起质变”更进一步的是,日本美学中的“并”不仅仅是相同事物的大量堆砌,而需要它们达到和谐的状态,用中国的成语来说,叫作“相辅相成”,可以起到“1+1>2”的效果。

这种概念与机械制造有着异曲同工之妙,无数零件和谐地组合在一起构成了庞大的机器,缺少了任何一个零件机器都是不完整的。如果亲眼看着工厂把一个个零件组合成为飞机飞上蓝天,谁又能说这不是一种惊心动魄的美呢?

▌気

“气”是一个已经存在了许久,我们都已经很熟悉了的概念。武侠小说里面都写,练气的绝世高手,拈花摘叶皆可伤人,这便是“气”的作用。

“气”看不见摸不着,却是真真切切存在着的,影响着人们的言行举止。例如人进到教堂之中便会不由自主地肃穆起来,又如见到心中的女神便生不起一丝不敬的念头,这都是“气”的能量作用于人的结果。

而一个人的气场也很重要。中国的京剧,日本的艺伎体现得尤为明显。当妆一画好,服装一整理好,一股角色独有的气势便喷涌而出了。有人问为什么演剧的或者是艺伎从来都不笑,其实并不是他们不会笑,而是一旦笑出来,凝聚的气场便被破坏了,而气一旦无法保持,用百年经验打造的人物形象的形象角色便会失去了特点,毁于一旦。看着仪容整齐,气场强大的这个艺伎,谁又能想到她实际上是一个老人呢?

京剧之中的“气”

一位年长的艺伎

归根到底,气无法用一般的语言来描述,但却是日本美学,乃至全世界的美学之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间

前些日子,网络上有句形容日本人的性格,收获了不少“赞”,它是这么说的,“日本人有一颗,只要你不影响别人,随便你怎么变态的包容心,和不管自己怎么变态,都不能影响别人的责任感”,这其实就是“间”的一部分了。

间是距离,是容纳“气”和“气”之间的空间。日语用“人間”,来表示人,也可见“间”在日常生活中的重要性了。

在京都的电车两边,隔着整整一条铁道的距离,可以见到穿着和服的老妇人还在向相熟的老僧人鞠躬。

相比西方人的行贴面礼,或者握手,鞠躬无疑留了一个间距在人与人间,但它的范围也许要辐射到人眼可见范围,凡目光所及见到熟人的,都可以无声地鞠一下躬。这和我们以前的作揖差不多,只是幅度没有鞠躬那么大,当然,习惯也没有沿传下去。

其实日本人是很懂表现孤独的,日剧《深夜食堂》,《孤独的美食家》等,其实也是“间”的体现。是个人与场所产生的“间”,也是陌生的人与人之间,也就是气在这个场所内的融合与距离。

僧人在红叶盛开时隔着木柱于长廊遥望,是间,是连续的世界被切断时留下的余韵和残像。一个间的中国例子也许更美,更孤高: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

在艺术手段的具体表现上,间涉及到承接,留白,转换,或者停顿。

日本的传统建筑概念里,其实是没有“墙”的概念的,有时是柱子,有时是移门。它既是隔离,但也是连带,没有严格意义的“里外”之分。有的茶室甚至还没有屋顶的,下雨了,在室内得用伞撑着。

▌秘

前些年有一篇很有名的文章,叫作《莫问芳名》的,讲的是对于美好的事物,便不要去刨根问底问个明白了。当时还是当作考试的阅读题来看的,现在想来,其实这就是日本美学里面的“秘”了。

人都有一种贱贱的心理,那就是越是不知道、得不到的东西,便会越想知道、得到,体现在摄影里,便是留白与逆光等手法。留白可以给人充分的想象空间,让每个人看到同一幅图的时候都有自己的经历和情感在里面,感受都是独特的;而逆光则使部分画面不清,给人一种朦胧的美感,让人更加想去了解朦胧的事物。就如树的剪影中一道圣光一样的斜阳直照金阁寺,又像艺妓妆容严整却在后背留下的一缕深沟,无一不在勾引着人的思绪。

日本人也是爱用金的,但金不是明晃晃地,用在日照底下。他们更喜欢在幽暗的地方用金。因为金吸光,在晦暗的环境下,反而更能凸显出金的色泽和贵气。

日常所见的影像中的金阁寺,是上边这样的。

可也许在阴翳中来表现金阁寺,更符合它建造时的本意。金阁寺筑造时,周围也栽植了大片绿色植物。绿在弱光的条件下,会表现得更暗,颜色陈下去。是故在阴天状况下,金阁寺反而是更显金的。

艺妓的总数量在当今的日本很少,大抵几百个人。少,也造成了一种隐秘。她们的和服和头饰都有讲究,有专门的匠人制作,并且根据月令更替,头饰,和服,还有和服上的腰带等等,也都要一一匹配。艺妓身上的这和服,没有前露,而是后边露出一段颈背,若对方能看到这一段,因不是前面,而得是移动时瞥到的、比较迂回的场合,这就造成了更隐秘而雅致的期待。

长谷川等伯的《松林图》,是日本近世水墨画的杰作。说是松林,但看到的只是几棵稀疏的,深浅不一的松树,大多数都是留白。岔开说,都说东方传统绘画是平面的,没有透视的。但这不也是大气透视吗?漫步在松林之中,近处的还是看得到的,远处的,因为浓雾,水气和尘埃,却有点霭霭不清了。留白,有时候也是“秘”的表现之一,多一点期待,多一点未知,一点余味,也让人更身临其中。

这也许有点像是摄影版的《松林图》,是在雪落得很大时拍的。

▌素

素的概念是融入到日本骨子里的。从各种各样由木头等自然材料建造的房屋,到顶级刺身寿司所必需的新鲜三文鱼,都在告诉我们一个概念,那就是最自然最朴素的才是最美好的。例如江户(今东京)经历过多次大的火灾,人们却依然钟情于用土木竹纸建造房屋。

被烧毁多次仍然使用木头建造的清水寺

东方文化是崇尚自然的文化,是讲究“天人合一”,与自然融为一体的文化,这与“人定胜天”的西方文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两种文化很难说孰优孰劣,然而在日本的美学之中,朴实的本色之美和没有杂念的纯真是最美的。这一点无论是在摄影中,还是日本人生活的方方面面,都在无形地体现着,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日本,而日本也在默默地践行着他们所信奉的这个古老的原则,保持着在自然面前的谦卑,保持着朴素的美。

京都的贵船川床,是个纳凉的好地方。所谓川床,川就是河流啦,河川,床是地板的意思。贵船川床,等于是在河流上边搭建的一个凉台。这就是很素的,一个木台子,几杯小酒,水流潺潺的,风景又好,又能消暑,且也没有多余的东西了。

其实这种风雅的事情,我们古人也做过。兰亭曲水流觞,便是段千古佳话。清澈的溪水回绕在山间,依着水流而坐,水面上飘的羽觞杯里盛着酒,酒杯顺着水停在谁的前边或者转了些圈,那人便也顺势拿来喝酒,即兴作诗,可能比这川床的意境,还要高一些呢。

▌假

《荀子》劝学篇曰:“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此句恰到好处地阐述了“假借”这个概念。

在日本的美学观念之中,先是有了“素”,自然崇拜,认为自然的东西是美的,是好的,这才有了“假”,假借自然的天性。

这也是为什么很多日本的建筑、摄影都没有过多的修饰,而只是简简单单地借“势”而为。人们真正感受到的并不是简单的一座建筑或者一张照片,而是背后的自然。

而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也许“假”之中还暗含着“并”,相辅相成,既借自然表现美,却也不使哪一方过于突出宣兵夺主,这也就破坏了自然本身的和谐了。

京都东福寺光明院的障子门这样摆放,也是经过精心布局的。从里边往外看,便有了四幅画,两幅在中间的,还有两幅卷轴画在侧面,每一幅画面里,也都有枯山水可以看,一具岩石,便代表着一佛。如果沿着室内的中心线移动,四幅画面也是动着,这样,又有了移步换景的感觉。这便是向自然借景了。

很多地方都有哲学小道,德国海德堡也有。京都的这一条哲学小道,小道建在了一条蜿蜒的水渠旁边,铺了石子路。另一旁植着樱花树,这样樱花落的时候,碎花瓣便都散落在这石子路上了。也没有人打扫,因这也是自然的一部分。也许在这样落英缤纷,清幽诗意的小道上散步,才更有纷扰思绪萦纡心头吧。

京都宝泉院的手洗川,也是供游人洗手的地方。但一池的红叶是不清理的。这是转瞬即逝,对于“微”的敏感心理,同时,是素,也是假。

京都衹(qi,二声)王寺,借的是青苔。反思一下我国,游人如织,举着某旅行社大旗叫嚷着的领头也如织。游乐的目的,是亲近自然,还只是纯粹完成一个到此一游的纪念碑呢?

顺应自然,借助自然,这便是“假”的含义。换成我们所熟悉的语言,便也许像是道家提倡的“无为而治”。换句话说,“假”的概念,背后是有着自然规律的,而真正的大师,与君子一样,善假于物矣。

▌破

序破急,守破离。

这两个概念,分别是日本舞台艺术家世阿弥和茶道宗师千利休提出。有一点类似。用中文来说,创作也许是有三境界,第一老老实实的,看山是山,看水是水。所谓的破,有点像是在这基础上迸发的第二境界了,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突破了常规的变化,而这种破坏性的过程,往往却能让艺术焕发生命力。

具体到摄影之中,一个角度的变化,万片白中的一点红,都是对原有规则的打破,而恰好使人眼前一亮,成就了照片的灵魂。

本来看山是这样:

后来“破”成了这样:

本来拍水是这样的:

后来成了这样:

往更深的层次说,如果人一直被自己脑中的意识所束缚,便永远也达不到最高的艺术水准,而只有打破这种束缚,才能创造出真正的美。

用黑川雅之先生的《日本的八个审美意识》中的话来说,艺术创作往往是你越有这样那样的想法时,就越是无法如期实现。感受到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时候,把一切都交给自然或许是最明智的选择。当我们最终放弃计划、创作等人为的意志,将一切托付给自然规律的偶然性时,就是宇宙成为自己朋友的一刻罢。

这也是伟大的摄影作品无法复制的原因所在吧。

*以上所有摄影作品版权归摄影师徐明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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